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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宋鸿兵走红说起

2年前出版的《货币战争》的震荡余波还未了，今年9月新出炉的《金权天下——货币战争2》又再次掀起人们争议的高潮。激情赞美者有之，尖刻痛斥者亦有之。有人说，中国不缺少经济学“专著”，恰恰缺少警醒国人金融安全忧患意识、警惕盲目崇美的通俗“编著”，货币战争一本启蒙足矣，第二本更促国人清醒。也有人说，该书有关货币的理论知识至多在初级水平，行文处于臆想状态，将货币史上所有重要的转折归结于世界上少数私人银行家的幕后操纵和谋利动机实在幼稚可笑。不管到底谁对谁错，总之，书及书的作者宋鸿兵一炮走红。

一

在我看来，《货币战争》及宋的走红靠的是三要素：小说体、阴谋论和预言。

先说小说体。将枯燥无味的货币史写成情节生动的“金融小说”，这是宋的创举，足以吸人眼球。例如，《货币战争2》的开篇就抛出普鲁士首相俾斯麦在普军能够一举攻占奥地利首都维也纳的有利形势下，竟以辞职和跳楼威胁国王放弃战机这一悬念。书中的主角国际银行家们也被作者刻画得立体饱满、栩栩如生。以1875年英国急需向罗斯柴尔德银行借款400万英镑购买苏伊士运河股份而别无其他选择这一幕为例，作者这样描写：“（英国首相）迪斯雷利派自己最亲信的首席私人秘书守候在内阁会议室外面，会上一经达成决议，他立刻探出头来说了一声‘Yes’，私人秘书立刻跳上早已在门口等待的马车，飞奔去见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气喘吁吁的秘书一见莱昂内尔就说：‘首相急需400万英镑，明天就要。’莱昂内尔不慌不忙地夹起面前的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吃起来，然后吐出葡萄皮，问道：‘首相用什么作担保？’回答是：‘英国政府。’莱昂内尔淡淡地说：‘好吧，你们得到这笔钱了。’”经作者如此的生花妙笔，罗斯柴尔德国际金融江湖大哥大的形象瞬间跃然纸上。

接着说阴谋论。宋的两本书中通篇充斥着阴谋论的思想，鉴于国人对于阴谋论的热衷，极为符合国人的口味。宋指出，19世纪以来几乎所有重要历史事件的背后都有国际金融势力的身影，他们通过操纵资本与信用的流通渠道掌控和决定着国家内政外交、战争与革命，他们一边提携合作，一边斗法设局，一边获取巨大的经济利益，一边有着自己更大的战略图谋。宋还指出，这次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并非是一系列偶然与巧合的结果，而是一场早有预谋、酝酿已久的全球范围内经济结构严重失衡的总清算（包括美国巨额的“债务堰塞湖”和中国巨额的外汇储备），或称“有控制地归零”。

再说预言。预言的魅力何在？大概就在于其内容的夸张，只要你敢想，而不在于有没有根据、实现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宋预言，世界经济在未来将经历14年的“消费大萧条”，其逻辑是：2009年美国人口消费曲线正处于消费下滑的拐点边缘，因为1962年的最后一批“婴儿潮”如今已达47岁的消费最高峰年龄，接下去将是一个剧烈下滑的消费周期，而上一波的人口老化周期为近16年，因此这一消费下滑周期将直抵2024年。宋还预言，未来的世界单一货币将为“黄金+碳货币”，使用二氧化碳排放量作为货币元素可以最大程度地满足世界统治精英的利益，却将使中国人为西方继续白干30年。

“小说体+阴谋论+预言”，不仅使《货币战争》的销量高达百万册，还使宋蜚声海内外，凤凰卫视还就书中“美联储只是私人银行的一个傀儡”专访了美国联储局主席保罗•沃尔克，美国《金融时报》、英国《金融时报》等权威媒体都曾给予了报道，据说，宋的书还吸引了不少中国高层领导。

二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宋的书引发了上天入地的截然不同的评价呢？有人说他引经据典，其书堪比学术论文了，也有人说他胡说八道，断章取义，看来答案就在于宋所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历史。可历史已无法再现，只能靠合理“揣测”，那么，宋是如何研究货币史的呢？在《货币战争2》中，作者写道：“在1000多个日日夜夜中阅读了上百部家族史、各国经济史、各类文献、地图、杂志、报纸、网络文章等，总阅读量超过了5000万字，平均每天5万字的阅读量。”作者还说明，《货币战争2》的信息量是第一本的10倍以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多达200人以上。看到这里，人们似乎因宋的著书严谨、对读者富有责任心而感到欣慰。

但是，无独有偶，有个外国人近来也写了有关货币和罗斯柴尔德银行的书——《货币崛起》和《罗斯柴尔德家族》，有意思的是，他还在书中提到了宋所编著的《货币战争》，他就是哈佛大学历史系和商学院的教授尼尔•弗格森。时下这两人都是红人，他们的书都是畅销书，然而这两人和他们的书彼此之间有着很大的不同：第一，关于两人的背景。宋毕业于东北大学自动控制系，赴美留学期间主修信息工程和教育学，硕士毕业后在美国媒体游说公司、医疗业、电信业、信息安全、联邦政府、金融机构等处供职；而弗格森则以历史学起家，相继在牛津大学、纽约大学和哈佛大学担任教授，是当前西方影响较大、兼通金融的史学家，其学术研究在学术界普遍受到称赞。第二，关于写书的目的。宋在《货币战争》的开篇自序中介绍其书将“破译世界财富密码，揭秘国际金融骗局、不为人知的历史真相”、 “系统解析当今世界幕后主宰力量的运作和决策机制，第一次揭开统治世界的‘国际银行家俱乐部’的神秘面纱”；而弗格森则在《货币崛起》中开宗明义地说明自己写的“不是严格的历史著作”，撰写此书的目的是“在金融危机的时代启蒙公众的财经知识，给大家一些历史的视角来理解今日的世界”。第三，关于研究方法。宋在书中引用了很多英文参考文献，可仔细看，要么出处不详，要么是一些作家写的传记或网络文章；而弗格森呢，则花了近5年的时间，直接查阅伦敦分行馆藏的罗家私人信件13000封，由于罗家的相互信件多为“犹太德文”即希伯来字符书写的德语，为此弗格森还专门聘请了专业翻译。弗格森还说明还有许多信件没有阅读、一些档案馆还没有造访。

由此可见，两人的自身背景、两书的写作意图以及写作素材有着很大的不同，由此导致在一些重要的历史问题上两人的观点出入较大。举例来说，关于内森•罗斯柴尔德如何发迹这一历史，宋引用的是西方流行的传说，即罗斯柴尔德在抢先一步获得了英军胜利的情报后，就在股市大抛英国政府债券，一直把他视为有最牢靠消息的投资人由此产生英军失败的判断，立即跟着抛售，导致债券大跌，等债券价值跌到惨不忍睹的地步时，他突然出手大规模购入，而此时拿破仑覆灭捷报的传来引起债券大涨，罗家就是靠这样的阴谋而一夜致富。但弗格森的则是另一版本：1815年拿破仑逃回法国决心复兴，对此，罗氏的第一反应是大量购入金银，以备英军及其盟军的持久战之需，结果拿破仑被很快地决定性地战败，罗家则守着一大堆随着和平的到来将迅速贬值的金银，在这一危机时刻，罗氏决定用手中金银投资于英国政府债券以博一赌，他算计的是战争的结束将使英国政府减少借贷、从而导致债券价格上扬。当牛市形成时，包括他兄弟在内的投资人都纷纷抛售以兑现利润，罗氏则坚持不断买进，直至1817年债券价格上涨了40%才出售，最终获得了相当于今天6亿英镑的利润。比较两个版本，宋是不加批判地搬来了西方逸闻，将流行报道重抄一遍，读来索然无味，而弗格森则纵横捭阖，在浏览有关罗氏的各类传记、百科全书、报道、论战、乃至电影、漫画并进行客观评价的基础上，提出罗氏靠操纵情报和债市而大发战争财这一说法缺乏实际根据，指出这一说法倒是与1941年的一部德国电影《罗斯柴尔德家族——滑铁卢的红利》中的情节极为相似，而这部影片是德国纳粹为蛊惑德国民众反犹而拍摄的，换句话说，是纳粹为了反犹而添枝加叶地把罗氏宣传为一利欲熏心的阴谋家。

三

孰是孰非并不最重要，关键不能产生毒害。反思宋及其《货币战争》的走红，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有：

第一，偏激金融知识的传播。书中的货币即金银和钞票、金权控制政权、历次重大战争和危机均系国际银行家蓄谋而为以及对罗斯柴尔德等银行的狭隘认识等，不但不符合货币金融理论的基本逻辑，而且极为夸张和离谱。若是有点金融基础知识的人看了还好，毕竟他们还有些分辨能力，但可怕的是，该书更多吸引的是无数不懂金融的人，他们甚至将宋的书奉为历史和金融经典加以阅读，这将导致树立什么样的历史观和金融观？！当前似乎人人都懂货币金融，人人都能侃股票、基金，但又似乎人人都不懂，多数人往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未来各国之间的竞争说到底是国民素质之间的竞争，要培养出优秀的国民素质，良好的金融意识的培育势不可缺，而如今我国有关金融知识普及教育的书籍，要么是深邃艰涩的理论书，要么是千篇一律的教科书，惟独缺少一本客观严谨、深入浅出的通俗版金融历史书，这或许也是《货币战争1》出版两年后仍畅销不衰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第二，错误银行经营的指导。罗氏柴尔德家族从布料商人起家，逐渐建立起自己的环球王国，曾经历多次全球巨变的洗礼，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们都一直保持着世界第一大银行的地位。当前银行业的竞争空前激烈，如何击败竞争对手、制胜法宝是什么是每一家银行都十分关心的热门话题。罗氏的许多举措，如构建四通八达的情报网络、独具眼光创建国际债券市场、与政府建立紧密关系、为皇室和贵族竭诚服务、家族内部忠诚团结等都很值得银行业学习和借鉴，而不是像宋那样将罗氏成功经营的做法一言以蔽之地概括为以阴谋制胜——这可能导致银行业“不务正业”。

第三，浮躁研究风气的加重。在我国学术界，乃至在实际工作中，许多人急功近利，不愿意想方设法获取第一手素材，而是走捷径，不加验证直接拿来，结果导致天下文章一大抄。宋的研究，多为道听途说再加主观臆想，有的内容甚至与百度搜索上的相似之极，难怪有人评论宋是一知半解、身为美国人却来中国混事赚钱的所谓留学“精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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